第(3/3)页 他身后,跟着两个人。 裴寂,萧瑀。 裴寂那张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,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。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 ,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,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。 这组合,怎么看怎么怪。 前朝的皇帝,当朝的滚刀肉武将,加上两个开国老臣。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争得面红耳赤吗?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? 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 李渊看了我一眼,挥了挥手。 “带走,把家抄了……搬了……” 带走?去哪?不是说李世民赢了么,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? 抄家?抄谁的家?我的家?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既然都被带走了,那就老老实实的走。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,在马车上,我想到了娘,想到了爹,想到了杨素,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。 听说人死之前,会有回忆…… 一路摇摇晃晃,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。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,也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段日子的起点。 大安宫,名义上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,可我进去的第一天,没有看到丝竹管弦,没有看到宫娥曼舞。 我看到了破烂的宫殿,正在拆。 满地的青砖,还有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。 “封德彝,别愣着,搬砖。”李渊指着那堆砖头,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长工。 我堂堂大唐的内史舍人,前隋的重臣,搬砖? 我下意识地想跪下,想掏出我那张忠厚老实、诚惶诚恐的面具。 我想说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堪重负,我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。 可我看了看旁边。 裴寂正哼哧哼哧地抱着两块砖,累得老脸通红,萧瑀那个倔老头,正光着膀子抱木头。 我把面具默默地收了回去,只要能活着…… 我挽起袖子,开始搬砖。 砖很粗糙,磨破了我手心上那层多年不干粗活养出来的嫩皮。我看着手心里的血丝,突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蓨县,给我爹挖坟的时候。 那时候,土很硬,我的手也磨出了水泡 。 原来,兜兜转转,几十年过去了,我封德彝还是个要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力。 这日子过了没多久,李世民跟个孩子一样跑了进来,说弄出来了水泥。 “这叫水泥。”李渊说。 我不懂什么叫水泥,我只知道,那软绵绵的泥巴抹在砖缝里,过了半天,硬得像石头一样,用铁锤都砸不开。 我站在那堵砌好的墙前,摸着那坚硬的水泥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明悟。 李渊,不一样了。 大安宫,也不一样了。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那种暗流涌动,在太极殿,一句话说错会死人,在这里,只会挨骂,不会死人。 我跟了一辈子的习惯,那种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的本能,在这堵坚硬的水泥墙面前,突然变得毫无用处。 我慢慢地,放下了我的面具。 可是,面具戴得太久,早已经长在了肉里,撕下来的时候,连着血带着皮。我的性格已经扭曲了。我不戴面具了,但我变成了另外一种人。 一个毒舌的阴阳人。 “哎哟,太上皇这水泥真是不错,硬得跟某些人的脾气一样,砸都砸不烂。”我冷笑着看着萧瑀。 “裴大人这腰杆子,平时在朝堂上挺得笔直,怎么搬两块砖就弯成这样了?”我斜着眼嘲讽裴寂。 我发现,阴阳怪气地说话,比小心翼翼地奉承,舒服多了。 虽然他们会揍我,但是揍就揍吧,揍两下也不会死。 大安宫的日子,过得飞快且离谱。 房子还没拆完,李渊又弄出了一张四方桌,上面摆着一百多张刻着花纹的小方块。 麻将。 我们四个人,李渊,裴寂,萧瑀,我,被按在桌子上,开始搓麻将。 “碰。”我说。 “杠。”李渊喊。 我坐在桌子前,听着洗牌时稀里哗啦的声音。我想起我在杨素府上算计别人的时候,想起我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走钢丝的时候 。 现在,我所有的算计,都用在了这小小的牌桌上,我算裴寂要什么牌,我算萧瑀听了什么牌,我不点炮,我也不轻易和牌。我就坐在那里,阴阳怪气地评价他们出的每一张牌。 有一天,李渊不打麻将了,小扣子说突厥打来了。 李渊带着我们在院子里鼓捣一些黑色的粉末,木炭,硫磺,硝石。 他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装进一个陶罐子里点燃。 “轰!” 一声巨响,罐子炸成了碎片,泥土被掀上了半空。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,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 我看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,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 这不是人间的力量。 几天后,突厥人打到了渭水河畔,二十万大军,旌旗蔽日。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。 李渊却带着我们,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安宫,跑到了渭水河畔旁边的山上吃火锅。 我看着身边这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子,觉得荒谬到了极点,下面都快打起来了,还在这优哉游哉的吃火锅。 李渊面上看不出内心,可其他两个老头我看的透透的,他们比我还紧张。 透过了树荫,我看到了薛万彻。 那个像疯子一样的武将,带着几百个人,每人手里抱着一个那种装满黑色粉末的罐子,跑着冲向了突厥人的大军。 “轰!轰!轰!” 连天的巨响在渭水河畔炸开,残肢断臂飞上了天,突厥人的战马受了惊,疯狂地踩踏着自己的主人。 二十万大军,被这几百个疯子,被那种黑色的粉末,硬生生地逼退了。 那一刻,我茫然了,一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的人,突然发现这生死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。 本来还想去李世民面前露个脸,可是李渊拖着我们又回了长安,静悄悄的,就像没来过一般。 突厥人退了,大安宫的日子继续。 隔了没多久,李渊弄了个什么大唐军院,大安宫里多了一群半大孩子。 程处默、长孙冲、李承乾、李泰……全是大唐最顶级的官二代、皇二代。 把这群小兔崽子关在里面折腾,折腾完了武的,李渊把我叫过去。 “老封啊,你脑子活,心眼多。这群小子的为人处世,交给你了。” 我站在学堂上,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清澈、透着愚蠢和傲气的眼睛。 他们生下来就有吃有穿,有大宅子住,有仆人伺候。 他们是有根的草。 他们不需要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半块发硬的烧饼是什么滋味 ,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了活下去给人磕头磕出血是什么感觉 。 我的那些生存本事,那些在死人堆里、在权力倾轧中总结出来的无根草的活命法门,教给他们,是对他们好命的侮辱。 我没教他们怎么摇尾乞怜。 我教了他们另外的东西。 “看人。”我敲着黑板,指着长孙冲,“你爹在朝堂上笑的时候,他的左手在干什么?他在搓袖口。” “为什么搓袖口?因为他在紧张,他在盘算怎么把别人套进去。” “同一句话,换个字,意思就变了。别人骂你,你要笑着听,别人夸你,你要冷着脸听。” “刀子,不要拿在手里。要藏在笑里。等你笑得最灿烂的时候,就是刀子捅得最深的时候。” 我看着这群似懂非懂的孩子,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感。 在李渊的应允下,我把我这辈子提炼出来的毒汁,一点点地灌进了大唐未来的栋梁的脑子里。 时间过的飞快,半年时间,眨眼而过,冬天就要来了。 李渊让尉迟宝琳去山西挖煤,就是那种黑乎乎的石头,原来不是没人烧过,那玩意有毒,烧了会死人。 李渊却不管不顾,在大安宫的屋子里盘了铁炉子,把黑石头塞进去烧。 不出所料,裴寂差点死了,救活过来的时候,却被李渊大骂了一顿。 当夜,我们的小楼都放了这个炉子。 火苗是蓝色的,很旺,没有烟。 我坐在炉子旁边,脱下了鞋袜。 我的脚趾头,早年在蓨县冻坏的脚趾头,肿得跟蒜瓣似的,紫红色的。 哪怕后来在杨素府上有了炭火烤,一到冬天还是会隐隐作痛。 那是我骨子里的寒气,是我穷过的烙印。 可是现在,铁炉子散发出的滚滚热浪,烘烤着我的脚丫。 我惊奇地发现,脚趾头不疼了。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、蓨县的冷,被这黑色的石头,彻底驱散了。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。 转头,透过窗户,却看到李渊正在用他的水泥,在院子里又开始盖房子了,说是给万贵妃的。 他还美其名曰:大安宫独栋小别墅。 赶工之下,小楼盖好,大安宫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。 万贵妃来了,那是一个温婉的老女人。 又来了两个丫头,一个是宇文家的,一个是落魄寒门的,都是李渊的妃子。 入冬的时候,李渊又带着人弄了件奇奇怪怪的衣裳,鼓鼓囊囊的,摸起来里面全是软绵绵的毛。 “这叫羽绒服,鸭绒塞的,穿上试试。”李渊说。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。很轻,比棉袄轻得多,但奇暖无比。 我站在大安宫的院子里,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,冷风吹不过这层鸭绒。 冬去春来,土豆种下了,李渊打麻将的时候经常说这东西能救活无数人,我们三个老头也就笑笑。 世间若是有此等神物,也不至于每年饿死那么多人,他是太上皇,不管怎么说,我们笑笑就行。 可谁知道,那土豆,真的种出来了。 不仅种出来了,还丰收了。 第二次从地里刨出来的时候,一共装了三大筐,产量大得吓人。 李渊又弄了点牛肉,几口大锅支起来,煮熟了分给大家吃。 我咬了一口。面的,沙的,很顶饿。 咀嚼着那口土豆,突然想起了我娘做的那碗面片汤。白水,一撮盐,几根葱花 。 如果当年在蓨县,有土豆这种东西,我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抢救粮仓的账册被横梁砸断腰 ?我娘是不是就不会弯了背 ? 我不会知道答案。 但我知道,大唐,真的越来越好了。 紧接着,长孙小皇后生了个孩子,叫李治,宇文昭仪也生了,三个孩子,大安宫里整天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。 名字还是我取的,李渊还用了,要是能放在史书上,我封德彝也算风光一次了。 贞观元年。 这是我这辈子,活得最轻松的一年。 我不用再去猜忌明天谁会死,不用再去站队,不用再半夜醒来担心说错话 。 在麻将桌上,在水泥房边,在炉火旁,在学堂里。 我,封德彝,终于也有了根。 我的根,不是观州蓨县那个只有黄土矮墙的地方 ,也不是那个没有石碑的小土包 。 我的根,扎在了大安宫的这片泥土里。 可是,老天爷从来都是公平的。 他给了你安宁,就会收走你的时间。 入了冬,特别冷。 我的身体,彻底垮了。 先是咳嗽,然后是咳血,血块越来越大,颜色越来越暗。 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,每喘一口气,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。 我的腿肿得按下去弹不起来,走路的时候,轻飘飘的,踩不到实处。 我知道,我撑不住了。 太医救不了我的命,我可能活不久了。 可是,我不能死在大安宫,我不能让这片干净的地方,沾上我这个阴险之人的晦气。 更重要的是,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。 我活了一辈子,走了倒是潇洒,可我的子孙,还得买命。 那天,天空阴沉沉的,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往下掉。 我跪在李渊的水泥小别墅门前。 “陛下。”我磕了一个头。 李渊披着件羽绒服走出来,看着我:“老封啊,怎么了?” 我低着头,看着地面上的积雪。 “臣……要告假。” “告假?去哪儿?” “臣的老家,在观州蓨县,家里的祖坟塌了。臣想回去修缮一二。” 我在说谎。 我爹的坟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,连块碑都没有。 我娘后来葬在哪里,我都不知道,哪有什么祖坟塌了。 我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借口,一个不让他起疑心的借口。 李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眉头紧皱:“年后去不行么?” “族人等不了,臣倒是不在乎。” 我又撒谎了,为了圆这个谎,我做了一张假的信件,李渊看完,挥了挥手。 “去吧去吧,早去早回,路上慢点。” “谢太上皇。” 我站起身,深深地作了一个揖,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作揖了。 出了大安宫,我让车夫直接去了封府,把我的几个儿子全都叫了出来。 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儿子们去见了李世民,逼着他们写了血书。 带着儿子们跪在地上,把血书高高举起。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目光如炬地看着我。 “封德彝,你这是做什么?” 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任何退缩。 “臣老了,病入膏肓。臣这一生,被人叫做墙头草,臣认。臣只是为了活下去,如今,臣活到头了。” 我把血书往前推。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喘息声。 最终,走下来,接过了血书。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 额头碰在青砖上,很硬,像极了十四岁那年,我磕在蓨县泥路上的那块石头 。 孩子们的命,也算是保住了。 我走出了太极宫。 寒风如刀,我剧烈地咳嗽起来,拿出手帕捂住嘴,手帕又被染红了。 我遣散了儿子们,告诉他们不要跟着我。 我买了一匹老马。 一人,一马。 向北。 我不想回观州,也不想回长安的府邸。 我想去山西看看。 李渊在大安宫烧的那种黑石头,说山西遍地都是,堆成了山,尉迟宝琳正在那边负责开采。 我骑着马,走得很慢,风雪灌进我的脖子,但我感觉不到冷。 到了山西境内。 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坡上,看着远处那一个个巨大的矿坑。 黑色的粉尘漫天飞舞。成百上千的矿工在往外运送着煤炭。 我没有走近。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。 那些黑色的石头,驱散了我的骨寒,现在,它们正在驱散整个大唐的严寒。 我看了一天,然后调转马头。 继续向北。 我想去草原看看。 我想去看看李渊的羊吃人计划。 我想看看那些突厥人,是怎么在贪婪中,被廉价的粗麻布和虫饼抽干了底蕴。 那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战争,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、最恶毒的算计。 只不过这一次,算计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,而是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。 我想亲眼看着它发生。 可是,我的身子实在是扛不住了。 进入单于都护府的地界时,雪下得极大,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 马走不动了。 我也坐不稳了。 “砰。” 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。 摔在雪窝里。 雪很软,冰冰凉凉的。 距离单于都护府的城门,不到五里地,隐隐约约的都能看到城门楼上挂着的、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。 明天,好像是元宵节了。 我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。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,拖着残破的身躯,爬到了一个小山坡的后面,躲避那像刀子一样的狂风。 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 剧烈的咳嗽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喷出来,溅在洁白的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。 这北地的风,在山谷和雪原之间穿梭,发出一种尖细、凄厉的声音。 就像有人在哭。 “呜……呜……”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。 天地间的白,渐渐变成了一片灰暗。 在我的眼前,风雪交织的地方,隐隐约约地,出现了两个身影。 他们站得很远。 看不清脸。 他们穿着甲胄,不对,不是甲胄,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那个男人的背有点驼,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 那个女人的手很粗糙,手指上似乎还沾着面粉和灶灰 。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看着我。 像极了那天,七十三文钱把我送出去、看着牛车远去的那天。 我感觉不到呼吸了。 努力地缩了缩脖子,把头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,看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。 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,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,冲着风雪里,沙哑地喊了一声: “娘……” “这风,会哭……” 七十三文钱,散落在了地上…… 【本来这把刀子想放在正月十五的,实在是没安排好故事情节,这两万多字用来加更多好啊……】 【写这篇自传的时候,哭的跟河马一样……】 【不要寄特产,小作者两袖清风,廉洁自爱……】 第(3/3)页